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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脚踩机器人手举七分熟（第1页）

夜风卷过营地的尘埃，三百多佝偻的身影密密匝匝圈定了空地中央那块高台。中央烧柴的余烬早已没了热气。人声沉静一片，唯有此起彼伏的喘息，沉重粘滞地浮于空气之中。

人群中那些面孔，因长年劳苦与匮乏的压制而失去鲜活光泽。瘦削的下颌紧绷着，眼神却凝固成一半茫然的水影，一半紧张的急流，就像一鼎煎熬万载亦不曾沸腾的死水，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胸间——

那小小高台上的木桦清了清嗓子。

他身上的粗布衣又宽又旧，风一拂便呼呼飘着，活像块破布悬在风中。身后那“讲台”更是奇诡——一块不知哪里来的残损烧火板，炭黑痕迹深深刻着一行笨拙大字：“干就完了”。

风里卷来他拔高嗓音的裂帛声：

“乡亲们！同志们！”

前排那几个小孩猛地缩着肩膀往后钻，像被冷硬的钢刺狠狠戳中了稚嫩皮肉。木桦的喉咙绷得更紧了：“知道你们畏缩个啥么？怕晶片自爆！怕机器人扫射！怕青钢界主那老贼从天上射来的能量炮！”

他用力拍向胸口，“咚”一声仿佛擂上旷野的空鼓：“但你们晓得我最忌讳什么不？”

底下的人群仿佛一片被风扯动的灰色荻草，沉默地摇曳，面面相觑的皱纹间满是无措的空白。

“我唯独恐惧，往后我们碰面，拱手寒暄里夹着的是这样的词儿——‘哎哟，今天您又被该死的晶片割了几斤生气呐？’”语气沉得像铅块，轰然砸进人群心底。短暂的沉寂，终于爆出一阵虚弱凌乱的喷笑声来，几个青年笑得弯了腰；一个衣衫褴褛、拄着树杈做拐杖的瘸腿中年男人站起来：“木先生，就我们这副缺胳膊少腿的落魄样，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对付那些铜铸铁打的家伙啊？”

“铜铸铁打的家伙？”木桦眼中霎时划过一道灼热明光。他探手伸进怀里，再掏出来时多了个铜钱大小的灰扑扑金属球，朝着脚下那摊黄硬土地上轻轻一滚——“砰！”一阵淡薄的蓝光嗡鸣闪动。须臾间，金属球伸展变形为一台不足膝盖高的灰白巡逻机器人，小圆眼睛红光凶厉闪烁，立直后根本连环境都尚未扫描完成，原地疯狂打着圈圈，毫无温度的合成音刺耳地反复嘶吼：“反贼！异端！立刻...扑灭！...清理——”

木桦闪电般抬起一脚，“咔嚓”声响脆如枯枝折断。

方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小型机械装置，立刻塌作冰冷的地上一堆废铁疙瘩，再也动弹不得，细碎的元件碎片散落在尘土里。

“瞅瞅，”他咧开嘴，扬了扬那叠厚实的暗黄符纸，每张上面曲折流淌的血红符文如同古奥而隐秘的生命脉动，在沉沉的夜色暗流中闪烁微光：“挨它们一炮啥事没有！顶多烤个焦香酥嫩的七分熟！谁没吃过？就当开荤！”

台下先是抽冷气般的倒吸声，随即爆发更为沸腾的哄笑，荒诞的现实终于被这顽强的调侃刺出些许亮光。

就在这瞬间，一位破工装染满可疑黑痕的年轻人迟疑地抬起了胳膊，胆怯声音勉强拨开喧嚷。他袖口破洞处延伸出瘦削骨形：“倘若......七分熟都扛受不住呢？”

“妙！问得漂亮！“木桦朗声大笑，拇指在年轻人视线中骄傲竖起。

倏然间，另一道紫光撕裂这暮霭沉沉的场地——木桦另一只手不知又从何处捏出一把怪奇武器，状似短刀而非刀，锐利的弧线边缘裹挟着不安分的幽蓝闪电，每一次迸裂都是一朵转瞬即逝的死亡之花：“这玩意儿，专给那些铁皮疙瘩开瓢用！”

他扬高亮嗓，如同向众人宣告：“今晚特优酬宾，赠品丰厚，一送一、量大价优！”

老陈干瘦的手突然捏住了木桦宽大衣服的后襟。

一阵紧过一阵的拉扯力传导过来，木桦一激灵，终于意识到早已偏离了原本轨道。他再次清了清干燥的嗓子，面容陡然收尽戏谑与浮夸，只剩下岩石般的凝重在纵横的纹路间肃穆铺展。

“诸位，我明白你们心里的秤早已不堪重负——一面压着求生本能，一面是注定血肉横飞的战场；一面是家中妻儿绝望呼唤，一面是我今日振臂怒吼的未来......”

声音缓慢滑入夜空，仿佛某种沉船正在无声坠向深不可测的黑暗渊薮。

沉重的空气再度凝固，台下三百余双沉默眼眸直逼台上孤高的倒影，那些眼中深埋的不甘挣扎呼之欲出。篝火的余烬零星挣扎着红光，勉强舔亮几张焦虑而饥饿的脏脸。一位母亲枯索发间插着半朵褪色的不知名野花，怀中幼小的婴孩将脸深埋在她干瘪的胸前，只剩细弱的呜咽从瘦弱胸腔挤出微响。

“然而——”话语如投石问路，木桦猛地一个转折，将众人目光重新吸附过去。“不妨听听先例？百余年前的旧蓝星上，曾有过一群骨瘦嶙峋、衣衫褴褛之辈，”他缓缓抬起手掌，张开五指，仿佛想托住某段沉甸甸、风沙剥蚀的历史，“他们手中的铁枪锈迹遍布，粗粝如废矿上刮削下来的矿石渣......但他们偏偏凭借着这些粗劣之物，硬生生把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家伙给踹出了他们的家园！”手臂划破凝滞的暮气，指向那沉沉密布于天穹上层的金属星辰，闪烁着监视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光泽：“你们如今举头所见的，那些光点不仅是压在我们头顶的锁链，更是我们亲手为儿孙托举的阶梯——终有一日，他们能站在安稳的大地之上，昂首阔步指着那些冷硬的星辰笑谈风云，而不是因惧惮而仓皇低首、步履踉跄啊！”

沉痛的呜咽和吸鼻声终于冲破人群压抑的沉寂，如同春泥初融中细弱的萌芽拱动。

瘸腿的男人费力撑起他破败的身躯：“木先生！就算粉身碎骨，我豁出去了！不过一条随时被攫取生命力的朽命而已，不如让它炸出点像样的声响与骨气！”暗哑嘶吼炸开的瞬间，他那双遍布尘垢与青黄血丝的眼睛被骤然点亮，似有实质的火苗在枯槁眸底深处摇曳燃烧。

“有种！”木桦猛然振臂疾呼，手臂如同擎举战旗，“现在发号施令——一队随我去前方演练如何吼破青钢界主胆魄的口号、练出顶天立地的气魄！二队......”他的目光迅速扫向营地角落，那堆扭曲焦黑、明显能量反噬炸得底朝天的炊具废铁，“二队即刻集合！得让今晚那一锅热腾腾饱含希望的符箓加持灵粥按时出锅，填饱肚皮才有力气搅动风云啊！”

暗夜彻底浸透了大地边缘，冰冷浓稠。

青钢界监控塔核心区域，光滑如镜面的黑色墙壁吞噬所有杂音。巨大的球型感应装置正无休止转动，以贪婪之态捕捉每一寸土地上的信息尘埃。

“警报。”合成声冷硬如铁：“侦测到区域3，可疑高浓度符箓能量爆发——”

“什么密度？“控制室尽头黑暗中亮起一尊投影。

“平均强度超过三级压制符箓峰值预估值的...170%......”机械音的尾声罕见出现了些许迟疑。

光影交织的幽蓝全息屏幕上霍然投射画面：旷野之上，三百多个黑影正举着那些符咒燃烧般的微光轨迹汇聚成一整片扭动翻滚的海。他们笨拙地挪动着脚步：“左三圈——右三圈——大道无踪！”、“脚是空，头是梦，铁疙瘩寻俺一场空！”毫无章法的踢踏、蹒跚乱扭身体竟被赋予如此神圣名号——“隐身神舞”！

而屏幕前那位“旁观者”的面容轮廓被投影柔化了边缘，却分明露出一种剔透着骨髓深处冻伤似的讥讽：“一群被绝望拖得发疯的虫豸！如此拙劣障眼法也想干扰法则的秩序？”他全息轮廓扬起手掌，做出一个优雅抹除的残忍手势：“传令下去，明日所有巡逻队标准配置增调三十台最新型‘熵烬’级别自爆单位——确保每个小贼连骨灰都彻底还原成粒子态。”

晶元尖塔之巅的寒意随指令蔓延。而在大地彼方的荒野上，当最后一点微光也熄尽于营地中心那口千辛万苦才修好的大锅里时，饱含符力的米粥在三百多只破碗中翻腾着奇异的星点光泽——

被踩扁的机器人残骸已被孩子们拾去玩要。远处传来木桦带领第一队人洪亮的口号回音——

那声音倔强地在冰冷的铁塔视线盲区里蓬勃滋生，如荒原上第一声不屈的春雷，撞开窒息长夜一道裂缝——裂缝之间，竟闪烁出微小却又不可扑灭的火苗。这火焰不仅为果腹而燃烧，更为所有低低擦过地表而存在的人，点着了一点点照亮自己命运前路的星火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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